无氧呼吸

默认分类   2008-01-09 03:01   阅读30   评论4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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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秀美在电梯口和超市保安发生了争吵。争吵虽然历时不长,但分贝高、火力足,均有把问候送给对方亲属。气势恢宏的开幕式让人群本能对二位选手的发挥充满期待,赴早市的顾客就快要自发停下来围观了,邓秀美却忽然扔下一句,我不和你这种垃圾吵架,有失身份,说完涨红了脸冲上扶手电梯,扬长而去。

事后,邓秀美感到后悔,怒气在胸口盘桓许久才缓缓离去。她觉得自己太软弱了,被狗仗人势的保安用对讲机的天线头点着鼻尖,喷着臭气一嘴一个他妈的大声呵斥、威吓,竟然就那样逃了。按她事后设置的模式,她完全可以全面反击他,和他对骂,用更为恶毒的语言侮辱他。怕什么,超市属公共场所,还允许他打人不成?就算打,她也可以奉陪,做淑女从来不是她的梦想。她也不是手无寸铁之人。她十指尖削,指甲一律伸出指端以外,质地坚硬而锋利。只要她愿意,努力和争取,她就可以抓他个一指甲缝肉泥。她从前有过实战经验的,陆卫东就曾是她的爪下败将。当然,陆卫东后来学精了,一旦与她开战,必是第一时间把她的两手箝住,令她动弹不得,惶说放爪子了。但就一个新对手而言,她完全有可能籍此攻其不备而夺取胜利。

超市是小区里的超市。邓秀美把儿子送去幼儿园后的下一站基本就是这家超市。现在好了,东西没买成,意外攒了一肚子怨气,邓秀美真后悔没乘机打一架,就算受伤也不怕。她最近肝火总是旺得出奇,老觉得全世界人都在跟她唱反调,没忍住就想修理他们。

顶着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沿街前行,邓秀美费劲想了想,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。她本来有一密友,姓王名芳,虽然也不是十足地气味相投,但本着宽容谅解,以及“没有最好,还成就行”的与世界妥协的宗旨,几年来二人倒也能把友谊之树在风雨中保全下来。但几天前,友情陷入危机,起因是一道狗屁心理测试。

邓秀美从来不承认自己懒惰。不假,她的婆婆,也就是陆卫东的老娘,一直居心叵测地编排她的不是,其中就包括了说她懒。至于心理测试得出的另外一条结论,她就只有冷笑了。喜欢做那个?知不知道,为了表示抗议,有时是为了惩罚陆卫东,他们经常几个月都不来一次。

心理测试是王芳出给她做的。邓秀美是个没有城府的人,想什么说什么,不习惯三思而后行的祖宗训教。王芳把题目一出,她就抢答了,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出如此侮辱人格的结果。

邓秀美学校教育程度不高。她一贯对人自称上到高中二年级,她想说明的说是,虽然她没有高级中学的毕业证书,但事实上她是相当于那个水平的。她此后还有过的求学经历就是上过驾校。不能怪她好表现,尤其是在她认为足以体现知识含量的时刻,她表现得尤为踊跃。她想告诉人们,虽然她没有文凭,但她懂的还不少。她渴望自己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,受人尊敬、爱戴,有体面的工作。事与愿违,她为此而痛苦,长时间地痛苦。

所以那天,王芳把题目一出,她就迫切抢答了。题目本身披着文化的外衣,令她情绪亢奋,跃跃欲试。她完全忽略了这是一道心理测试,而不是一场智力竞赛。

王芳说,“日”字加一笔,你最先想到的是哪个字?

旦!邓秀美激动得脱口而出,且不禁为自己的反应之快暗暗喝彩,马不停蹄继续开动脑筋,又立刻想到第二个字,再次响亮报出:田!

王芳抬眼看向她,表情微妙生变。王芳说,你想到的字和别人不太一样的。

在邓秀美的催促之下,王芳很快公布了答案。

白是最好的人;目是最倔的人;由是最善的人;电是最笨的人;旧是最毒的人;甲是最狠的人;申是最狡猾的人;旦是最懒的人;田是最想做爱的人。

于是,历史上的当天,邓秀美说了她有生以来次数最多、频次最密的“狗屁”一词。她说,狗屁,这算什么心理测试?狗屁,我才不懒呢,我每天很早就起床;狗屁,狗屁狗屁狗屁,放狗屁的人才出这种混帐狗屁题目。然后她问王芳,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字?

王芳说第一个是白,第二个是目。

邓秀美有所怀疑地笑了,她说又不是我出给你做的,我怎么知道你?

此言一出,空气顿时紧张。邓秀美多少也明白自己这话过于挑衅,但是她认为,王芳吃饱了撑得,没事挖这么个坑瞅着她跳,王芳是要负责任的。而且眼下她是病人、伤员、弱势群体,说点过头话不能被原谅么?如果王芳是她朋友,此时就应该担待她一点。但王芳酷爱吃肉,甚少吃素,这种人基本不具备开发出来当受气包的潜质。邓秀美的无礼冒犯她还就做不到装耳背。邓秀美的话直接诋毁了她的人品,不仅意味着她撒谎粉饰自我,还意味着她要在那一堆不堪的答案中间产生一个说明她属性的选项。邓秀美与王芳就此吵开了,起先还算克制,谨慎着不用过于刺激的字眼,几分钟后就升级了,越是七寸越捏。

王芳说,不客气地说,完全不笑地说,别以为每个人都像你?

邓秀美哑了,怔了……按捺住内心的愤怒,她大声责问王芳,什么叫像我?像我怎么了?我真的懒吗?我好来那个吗?你才是世上最狠毒的妇人,巴不倒看到朋友倒霉,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这也叫朋友?

唏——,王芳嗤之以鼻,冷笑着说,怎么对朋友的,你自己心里最清楚,说我巴不倒看到朋友倒霉,说的是你自己吧?不就是一个测字的游戏吗,也可以让你眼红成那样?

我眼红你?邓秀美反问,拉倒吧你,你有什么值得我眼红的?你以为嫁个台湾佬了不起呵,你经常去台湾了不起呵?你老公在当地是困难户,穷得找不到老婆才来大陆捡到你的,情况稍微好一点点也就不用找你了。

王芳鼻子都要气歪了,胸口一起一伏地,无语凝噎。

半晌,王芳说,你知道去年你婆婆回老家之前来找过我吗?她中午来的,我当时不在家,她就站在我家楼对面守了半天,直到我傍晚回家。

邓秀美被这枚过期的炸弹给击中了。她心里有数,她就是相信太阳从西边出,也不会相信万恶的跛子老太会对人讲半句她的好话。

邓秀美克制住对内容的取证,平心静气地对王芳提出反问,她为什么要找你说我坏话?她知道你是我的朋友,不是跟她同一阵营的,她为什么还要找你?

你怎么知道是来说你坏话的?王芳反问。

邓秀美冷笑,说,瘸子能讲我半句好话,我就能做到跟她把从前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。

你猜对了,王芳说,她是来讲你坏话的,没有半句好话,她所有的话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,娶了你是他们老陆家的家门不幸。

那一刻,邓秀美内心受到重创。那一刻,她恨透了王芳,恨透了跛子老太,连带着一起对陆卫东恨得咬牙切齿。如果不是陆卫东从不维护她的地位,不帮她主张女主人应获得的尊重,他的老娘岂敢如此轻视她,践踏她,对她不仅毫无忌惮可言,简直要明目张胆地怂恿她儿子休了她另娶。

邓秀美发誓不原谅王芳,不原谅跛子老太。这些伤害她的人,她一个都不原谅。

与王芳舌战完的当晚,邓秀美回家后与陆卫东爆发了更大规模的内战。邓秀美坚决不同意她的婆婆跛子老太,按计划启程南下来他们家小住。这本是两口子讨论通过的家庭决议,但邓秀美在与王芳吵过架后决定推翻该决议。

跛子老太老俩口去年在她家住了三个月零十天,这三个月零十天对两代当事人都是刻骨铭心的噩梦。最后情况糟到什么程度呢?试举一例。如果外面忽然下雨了,老太婆会一跛一跛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,全家人的衣服她都收,就把她的衣服一件不落地留在外面淋雨。因为陆卫东坚决不偏袒她,最后她孤立无援只能自成一派,陆家老、青、幼三代每晚撇开她尽享天伦。直到有一天,乘陆卫东上班不在家,她决定扭转局面。和解是不可能的,那就鱼死网破吧,她大闹一场,直接把两个老东西轰去火车站了事。

邓秀美也有自我反省的时候。比如与公婆关系不睦,她还真的反省过。她承认自己有错,并就此当面对陆卫东展开过自我批评,表示就过往那些矛盾激化导致的战争风云,她愿意承担一半责任。她同时指出问题的症结,她说,就算我好好表现,听他们指挥,孝敬他们,你父母仍有可能对我不满意,我喜欢穿得体面,出门一定要化妆,我也不喜欢买便宜货,……还有,最让他们不高兴的可能是我没工作,坐在家里吃你的闲饭……要不我去找一份工作,你看呢?

邓秀美还真去找工作了。斥资买了几套高档时装后,邓秀美找到一份保险业务员的工作。

邓秀美一手找工作,一手就找保姆,保姆到位了,她人也到保险公司走马上任去了。

邓秀美在人寿险的工作岗位上干了三个月,留下了极其难忘的回忆。第一个月,她丢了手机,第二个月她丢了第二只手机,第三个月,她下半夜往回走,手包遭人抢掠,她藐视劫匪体积小,奋起反抗,结果被连砍七刀,缝了十三针,睡了半个月病榻。那段时间,她唯一干对的事情就好像是找了一个保姆,真不敢想像,如果那半个月没有保姆辅助,她的日子还怎么过。永远让她悲从中来的是,陆卫东在她受伤住院期间对她不闻不问,指派他给儿子洗个澡,他也会回敬她,你不是把我父母赶走了吗,那你自己做呵。

邓秀美热衷照镜子,镜子是她离不开的伙伴。她就不明白,她的婆婆为什么就见不得她照镜子?照镜子既不耗电,又不污染环境,不占地方,不妨碍他人,也不像有些可利用资源一样,你多了他就少了,过度开采了还会导致枯竭。照镜子几乎算得上是一项零成本、零投入、零风险的休闲项目,既经济实惠,又简单易行,且怡情修身——镜子跟前一杵,欣赏自己的妙处,提高自信,发现不足加以弥补。况且像她邓秀美这样的大闲人,最怕日子难熬,在家照照镜子,一不留神大半天就过去了。她经常就是这样过来的。跛子老太有什么理由要求她把这一爱好给戒了?

邓秀美照镜子是可以获得自信的。她长相秀美,浓眉大眼,是美女的标准版。她的秀美除了镜子还有许多人证可以证明,王芳就嫉羡交加地说过,你分明就是金喜善在中国走丢的孪生妹妹嘛。金喜善?那可是韩国第一美女。

邓秀美不怀疑自己的美貌,特别是梳洗打扮定妆后的她。她不解的是,为何她的美貌没能转化成资本?除了一个对她的美貌早就严重疲劳,视她如隐形人的陆卫东,她连一个中意的约会异性都没有。她试着跟网友见过面,一个男人,年轻帅气,他没有被她的美貌打动,倒是被她的生活方式吸引,见她不用工作也能大把花钱,以为她是成功人士的小妾,于是婉约提出希望,希望能与她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。

假如条件允许,邓秀美倒是很愿意把帅哥给包下来的。她与陆卫东堪称资深怨偶,长期互相敌视、冷漠,不在热战就在冷战。有个后补正是她所希望的。况且帅哥的形像让她喜欢。那段日子,她还真有点爱上帅哥了。她与帅哥交往两个月,两个月里她省吃俭用,儿子要吃麦当劳她也没请,就在路边摊上花一元钱买了一串烤羊肉串塞到儿子手心。她把陆卫东给的生活费全花在帅哥身上了。就那样她还嫌没够,又跟朋友借了钱,和他一起花。她不怨帅哥花钱多,反倒怨陆卫东给得少。她一直认为陆卫东太小气了,物价上涨,她的生活费却从不见涨,而且每个月从他手里接生活费,就像接受施舍一样。

如果,她的美貌产生了效应,她手里有一批可供挑拣的男人替补,她完全可以选择告别眼下忍辱负重的生活,至少对陆卫东的态度可以强硬一点。可惜她没有,离开了陆卫东,她甚至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。知识改变命运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,她唯一的资本就剩下相貌,可是,就这资本也在日益流失,她却看不到半点希望。某段时间,她每天在网上蹲守,希图借此出现转机,然而结果要么没有结果,要么不堪提及。

她从网上认识的某徐先生,自称是深圳某区某局局座,他那一口大舌头的普通话让她基本不怀疑他是本地人。看在他官衔的份上,她和他保持着热线联系。他总是向她诉说着当官的苦楚,而她以罕见的耐心忍受着他的矫情。她的朋友不多,有地位的更少,她存着期待。有一次,陆卫东因一件小事,就用利箭般的傲慢态度和语言伤害她。陆卫东说,你想离开这个家随时可以走,只要把儿子留下来。陆卫东有次嫌她鞋买贵了,还说,以后我只管儿子的开支,你的费用你自己负责。

如果她是一个经济独立的女人,她就可以避免过这种屈辱的生活。她的经济如何才能独立呢?某一天,她突发其想地想到加盟一家服饰店,实地暗访后,她计算了一下,一共大约需要不到六万的启动资金。她知道跟陆卫东商量是商量不出结果的,于是她把拉赞助的电话打向了徐局长,徐局长毫不扭捏地答复了她。他说,你想做女强人,对不起,我帮不了你。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是,那你滚吧,请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。

邓秀美是一个外表强悍而内心常常痛苦虚弱的女人。她对自己的处境相当不满,时时感到局促,艰于呼吸,却又没有办法改变。她行事做人简单粗暴,却又常常心怀美好温馨梦想。比如一度,她期翼过与陆卫东把关系倒回从前。

 

九六年深秋的一个傍晚,深圳关外一个叫大浪的工业区,邓秀美作为万千打工妹中的一员,身着天蓝工服,挺胸凹肚地立在某烟熏火燎的烧烤摊前。晚霞当照,铺满邓秀美年轻圆润的后背,并在地面上投下一束剪影。从背影观察,邓秀美双肘前置,头部时有小幅度震摆,基本看不出所从事的活动。邓秀美忽然侧身朝一旁地面甩了一砣鼻涕,这时候才能看清她正在啃一只烤鸡腿。

邓秀美今天发工资了。她把其中的一半寄去老家给父母保管,另一半则自己留着当生活费。每次发工资她都会犒劳一下自己,今次也不例外,先是花十元钱买了一件和同厂阿花一模一样的一件T恤,了却一桩心愿;再就是请自己吃烤鸡腿。

邓秀美吸着冷气对摊主说,你辣椒粉涮太多了,我都快受不了了。

湖南人还怕辣?摊主一边翻动烧烤架一边回答她。

谁说我是湖南人了?邓秀美反问摊主。

你不是湖南人吗?

我当然不是,邓秀美说,我哪有一点湖南口音?

那倒是,摊主说,不过你长得挺像湖南妹子的,湖南妹子水灵嘛。

这句话中听,邓秀美高兴地笑了。

我不是湖南人,我是青海人,高原上的,你看我脸上的皮肤也该看得出,邓秀美指着自己脸颊上的两坨高原红坦诚地说。

青海的?不远处的旁边忽然插进一声问,一个坐在小塑胶凳上吃猪血汤的小伙子站了起来,双目放光,表情相当兴奋。又问,你们那儿是不是有很多草原,天天可以骑在马背上去草原上溜跶?

是呵,邓秀美抽空回那人一嘴,抬眼好奇地看看他,看着看着语气就热情起来,我家里就养马,我们那儿的小孩从小就和马一块儿长大的。

那你会骑马吗?小伙子问。

当然了,邓秀美很不屑地回答,我们那儿谁都会骑的。

哎呀那真是太好了,小伙子说,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去草原上骑马,……可以认识你吗,将来去那儿时找你?

好呵,邓秀美说,我小时候还被马摔过一次呢,我骑在马背上,骑得靠前,马低头喝水,我一下子从马头上滑下去了。说着,邓秀美煞是妩媚地看了小伙子一眼,把她们车间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小纸片上给了小伙子。

小伙子就是十年前的陆卫东。那时他在大浪工业区里的某间五金厂当模具学徒,自小受香港83版《射雕英雄传》蛊惑,对飞身骠悍骏马、驰骋广袤草原的境遇神往不已。

有人总结说,30岁前的相貌是父母给的,30岁后的相貌是自己给的。比照现实,这句话在多数俗人身上都能应验。一个人,无论自小到发育定型,有过一副多么叫人称颂的模胚,如果长到30岁左右却并不知道感激造物主的恩赐,而是疏于自我管理,或者没能力,没条件自我管理,比如生计都成问题了,也就谈不上生活了;但更多人是因为热爱吃喝导致横向发展,如果再不爱惜肤皮,任它过早变粗变黑变松驰,色斑着陆皱纹诞生,穿戴再过于潇洒不羁,那么此人一定会有一副叫“亲者痛、仇者快”的新形像。不幸的是,陆卫东老兄,义无反顾踏上的正是这样一条路线。

十年前的陆卫东,五官端正、肩宽背阔、身形高大、肥瘦适中,堪称翩翩佳公子,单看外表,可以推荐到任何一家航空公司当空少。然而,十年间,他把自己从一个美男子折腾成一个老气横秋的模具老师傅。不错,他的经济地位始终在爬坡,如果做演示图,他的形像指数和他的经济指数刚好可以形成一个上浮下顿的交叉线。现在的陆卫东,月入逾万,而体态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全身都有了弧度,圆滚滚的,如果从哪里摔下来,只要不太高,相信骨折风险会降低至少两成。

邓秀美在追忆她的逝水年华时,从陆卫东身上遗失掉的男色是她痛惜疆图上的重要领地。邓秀美是重形像的,所以她没有允许自己发胖,这其中,照镜子是功不可没的一项基本方针。想起这,她就忍不住要批判她的跛子婆婆。如果她邓秀美也放任自己的体形,按她家现在的条件,她成天吃吃喝喝都不成问题,如果那样,她家床上每晚搁着的就不是一头猪而是一双猪了。

邓秀美爱美成性。邓秀美出生寒微。邓秀美童年饱受缺衣少食之苦。邓秀美只有在搭上陆卫东的顺风船后,随着陆卫东经济的渐趋磁实,她的消费才一路看涨,物质生活才逐渐走上正轨并由此灿烂。她原先脸蛋上的两坨高原红,是陆卫东的月薪涨到二千五百元时,她去美容院通过做激光手术激掉的。由此可见,她是多么迫切渴望完成从灰姑娘到童话公主的兑变。

九七年的夏天,邓秀美与陆卫东经历了第一次分手。她捡上属于她的私人物品,从他的出租窝里走出,叫了一辆摩的,去了一个叫杨复旦的男青年的出租窝。

邓秀美在遭遇王芳的人格侮辱地雷题之后曾思考过,她为什么不假思索地就想到“旦”字呢?莫非她潜意识里仍然在记吧着那个叫杨复旦的男人?

若论出现时辰的早晚,其实杨复旦要先于陆卫东来到邓秀美的生活。杨复旦也曾是他们所共同经历过的大浪工业区里的一员。杨复旦当时比较著名。他的著名全部要归功于他有一辆无牌摩托。他的无牌摩托有一个超级震撼的马达,五十米以外,人们就可以预测,杨复旦和他的车就要从这儿经过了。而外表赢弱的杨复旦却是一身虎胆,屁股一落在他那著名的座架上就习惯把油门一脚踩到底。于是,娇小的杨复旦,风驰电掣的高大旧摩托,这两种风格反差过于鲜明的组合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工业区内,引人眼球也就不足为怪了。

陆卫东出现后,杨复旦甘拜下风不战而退,只把心中残存的爱化为一腔兄妹情泼洒到邓秀美身上。所以邓秀美始终觉得,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会认为,杨复旦是一个爱她爱得最伟大的男人。

邓秀美后来失去了杨复旦的音讯。邓秀美和陆卫东变成合法夫妻的那年,杨复旦就彻底消失了,离开了他任水电安装工的电子厂,离开了大浪工业区,他留下的手机号码很快就成了空号。也许是杨复旦自己想躲起来回避他们,这两个看不到他伤痛的人,却一味要他帮着做和事佬,相信他一生都没有那么多那么密地替人化解过纠纷。

在陆卫东看来,他和邓秀美分分合合闹了五六个年头之后,还能走上红地毯,原因只有一个,邓秀美忽然死了父亲。邓秀美亲人不少亲戚众多,但她只对父亲有情。她父亲去时,她恨不得把天哭塌了,正是那副少有的梨花带雨的脆弱彻底征服了陆卫东的怜悯之心,他下定决心与她完婚,照顾她。

邓秀美与陆卫东不属奉子成婚,但婚后不久,邓秀美就合法怀孕了。既然婚也结了,年龄也不算小了,结济上也转得过来,俩人就轻易达成共识,把人命留下。

 

邓秀美和超市保安吵了半截子架的当天,一个人跑去街上瞎逛,停停走走、走走停停,沿街的玻璃厨窗多次映下她驻足而立的身影。直到她走累了,渴了,拿出手机来看时间,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她略加思索,踏进街边的一番拉面馆,叫了份招牌拉面。在面送上来之前,她用凉白开先把自己灌了个水饱,以至到吃面时,尽管她偷偷松开了裤扣子,把裤子拉链扯下一寸来长,一大碗面吃到一半就撑不下了。她坐在面馆里翻杂志,想着等胃里消停消停再吃一点,然后直奔幼儿园接儿子下学。

半碗面,经过时间的酝酿重新变回一碗面。邓秀美小试了两口,实在吃不下了,就叫来服务员买单。服务员说28块。邓秀美叫了起来,她说不是15块吗?服务员说你点的是一番招牌拉面,28块;15块的是一番拉面,两种面的配料是不一样的。

邓秀美无言以对,也没有吵架的热情。她以为一番拉面就是一番招牌拉面,所以服务员向她求证一番招牌拉面时,她应了一声嗯她记得的。掏出钱包结账时,她终还是忍不住指着自己的剩面碗作为证据数落道,你看你们做的面,招牌的都这么难吃,不招牌的是喂猪还是喂狗的?她话音未落,邻座的一对男女就向她投来如炬目光。她沫浴着他们的愤怒,故作镇定地离馆而去。

把儿子从幼儿园接出后,他们没有立刻回家。儿子想玩遛冰,幼儿园100米外就有一家小型旱冰场,她花五元钱把儿子扔进去,自己就立在一旁观看。站累了就在空椅子上坐下。儿子玩得满头大汗,送过来给她脱衣服,她忍不住亲了儿子一口。儿子愉快地回去场地,回头扬手丢给她一个飞吻。

邓秀美再次陷入深思,为自己的未来忧患难安。对她而言,陆卫东是靠不住的,他那么轻视她,瞎子都能感觉出来。家里的经济她没权过问,家中的大事小事,也都是听命于他,她就是他任命的一个部门主管,主管儿子和她自己的日常起居。换个角度看,甚至可以说她是母凭子贵,儿子就是她手中的王牌,如果没这个儿子,她恐怕连主管也当不上,陆卫东大可以请她走路。男人无情起来什么做不出?

她虽然有时也会对陆卫东表现出大不了离婚,谁怕谁。但其实她心底清楚,让她再回到流水线上去,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。她宁可受气也不愿受累。可是,为什么就从来没个贵人对她拔刀相助呢,拔刀乱砍的倒是有过。自从被劫匪砍伤过之后,她除了怕走夜路,也深刻明白了,她的未来是毫无保障的。她没有工作,因而没有任何一家单位给她买保险,她个人也没有进行过任何方面的投保。陆卫东还每年参加公司的免费体检呢,每年拿回报告单指着说要多喝牛奶了,多喝骨头汤了,缺钙呢。想想看,她邓秀美都多少年没体检过了,除了街区的几个老娘们每年上门轰她去保健站做节育环检查,她就没查过别的。换句话说,她这么健康无病地活着,全靠自己的造化。哪一天她得了重病,她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。

这么想着,邓秀美不由对天一声长叹。她思忖着,她得和陆卫东谈谈,要么陆卫东出面给她买保险,要么涨她生活费,她也好有点结余攒起来以防不测。

事实上邓秀美现在的生活费也不能算低,而且吧,说是她和儿子俩人的生活费,其实大头还是她用掉的。如果她有心攒私房钱,也老早可以攒上一笔的了。问题是她没能力攒钱,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购买欲,逛街次数一多就得透支。王芳说她这是小时候穷落下的毛病,看见什么都是喜欢的,都想买下来。事实上,邓秀美不仅喜欢多买,还喜欢名牌。她的化妆品也是她每月支出的重要比利。可是,一个人的消费,档次一旦上去了,就很难下来,让她放弃她现在的吃的用的穿的,她会觉得生不如死的。

儿子溜冰溜饿了,出来跟她要吃的。她跟儿子一商议,决定带儿子去吃肯德基。吃完肯德基回家,母子俩在楼梯上打打闹闹,儿子用吃套餐获赠的玩具枪射她,她则不时装作中弹身亡。一直玩到家门口,刚掏出钥匙,就见高大肥硕的陆卫东门神似的立在玄关处。

儿子立刻主动汇报情况,爸爸,妈妈带我去吃肯德基了,说着,把枪举起来,对着他老子的脑门嘭地放了一枪,紧急着吆喝道,快死呀快死呀。

陆卫东先没有吭声,待俩母子进屋后,他才唬着脸说,又带他去吃垃圾食品,就不能买点有营养的回来煮给他吃?

邓秀美把手包一放,回过身道,嫌我管得不好,那你就自己管吧。

陆卫东没词了,气鼓鼓地坐在一旁,懒得争辩。邓秀美这话明显是在胡扰蛮缠,他怎么可能有空亲自管儿子呢,他作为模具老师傅,黄金时间一律是奉献给工厂的,这情况邓秀美又不是不知道。

直到分头上床睡觉,两口子谁也没再搭理谁,配合默契地一个看电视另一个就去书房上网,争取不在一室呆着。十点一过,邓秀美就把儿子带上床睡觉。儿子玩累了,很快进入梦乡,而她,突然就涌出了滚滚热泪。

 

邓秀美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清理衣服,所有的柜门都是打开的,大床上的床垫子则被歪歪斜斜地拖在一旁,暴露出里面是一个大杂物箱的本质。地板上蹲着一只超级大的马夹袋,里面是抱成一团的衣服们,就快塞不下了。

邓秀美早上把儿子送去幼儿园后,舍了小区里的超市,跑去百佳华采购。到达后看到百佳华正在发动顾客募捐,不是捐钱,而是让把家里不穿的衣服打包提过去,由商场统一代劳,捐给贫困区。这主意好,让捐钱一般人都要装没看见的;剩衣服就不一样了,谁家里都有,扔又舍不得扔,搁在家里又占地方,没有比捐出去更两全其美的法子了。邓秀美见状,急忙掉头回家。商场贴出公告,这活动搞到下午两点钟截止,她要参与就得抓紧时间。

邓秀美清出小山样的一堆衣服,其中最体现规模的是陆卫东的。那些衣服裤子看上去都还挺好的,无奈物是人非,它们再也装不下今时今刻的陆卫东了。

邓秀美在柜角落里冷不丁扯出一只陌生的大包袱,包袱布是曾被她扔掉过的旧窗帘。她马上明白了这是谁的杰作。她用手指在包袱上抠开一条缝,瞄了瞄,果然不出所料,全是跛子老两口的行头。她考虑要不要捐掉,突然就联想到一件事。

邓秀美扔下手里的包袱,扑到客厅的墙壁上看挂历。都过去两周了,那老两口竟然还没下来,难道是她的威胁产生了作用?这么一想,她倒有几分内疚了。刚刚得知婆婆忍着饥饿,顶着骄阳,不辞辛劳地跑去王芳家只为糟蹋她的形像时,她愤怒极了,她打算一辈子不原谅那老太婆。两周过去了,她的怒气开始瓦解,并在沮丧中进行过自我反省。婆婆对她也不尽是恶处,也有过让她感动的时候。虽然那些感动比起她的害处来简直不值一提。

邓秀美是怎么阻止公婆南下,怎么威胁陆卫东的呢?邓秀美对陆卫东说,好吧,你一定要叫你的父母下来也可以,你也知道,我不同意他们下来不是我容不下他们,是他们时间一长就看不惯我,我们天生处不来,就算我下决心努力和他们相处,也只能是一小段时间,我的脾气你知道的,不暴发则已,一暴发就天下大乱,如果到时你们再三个打我一个,我就把你儿子杀了。

陆卫东当时的表情可谓是一言难尽。她现在想,难道他真的相信了她会杀掉也是她自己的儿子?邓秀美内心真是又荒凉又悲哀,顿时像患上肌无力,手脚瘫软地滑坐到地板上。

邓秀美最终把包袱扔回柜角落。她是这么想的,他们终是陆卫东的父母,陆澄澄的亲爷爷亲奶奶,她没办法把父子俩的血管倒空了洗洗换管新的。她阻止他们下来,可能成功一时,不可能成功一世,所以那些衣服还得留着,不然他们下来后没得穿,还不是得出钱给买。

邓秀美踩进高跟鞋,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提到门外,又回屋从挂物架上取过手包,手探进包底一阵摸索,确认钥匙的存在后,正打算合上门直扑百佳华商场,客厅的茶几上忽然出现动静。邓秀美看清了,那是陆卫东的手机,一面呼叫一面震动,还挺执着的,她迟疑着没去管,机子就一直不依不饶得沿着原地打转。如此对峙了两三分钟,机子终于叫停,她立刻合上门走人。

陆卫东的手机落在家里,这事在过去也偶有发生。邓秀美从不好奇陆卫东的手机内容,他交友不广,如果有来电,也多半是一个模具师傅对另一个模具师傅的呼唤。她也不怀疑他有搞外遇的闲情,一个人可以不顾体面到陆卫东那个地步,就像著名诗人说的那样,有的人活着,却已经死了。

捐衣服的过程是一个愉快的过程。工作人员热情接待了她,迎上来帮她提大口袋,和她握手,让她在一个签名薄上签下她的大名,并向她真诚道谢。简单程序一完成,她就伧促地离开了现场,她还不适应高调地做一个善人。之后她逛了商场。在商场里仍然有人惹她不开心。比如收银员不肯给她重达十斤的西瓜多套一个袋子。但她原谅她,微笑着没有一句争辩。

回到家后,她把买回的小商品分门别类地放好,洗了几颗荔枝搬到茶几上去吃。她一边吃荔枝一边就抄起一旁陆卫东的手机来看,三个未接来电。她没作多想,顺手就给反拨回去。

 

邓秀美与王芳在万佳百货商场的天美意专柜不期而遇。这偶遇说奇也不奇。两人一直都是这个牌子的拥趸,加之,鞋商搞促销,在周未安排了一小时疯狂抢购活动,就是让平时最低只能打八五折的鞋子,在周未的下午六点到七点这一小时之间,可以打对折,且把这个活动早早就通过商场海报广而告之了。

邓秀美和王芳,两人盯上同一款鞋。这也合理合情。作为好朋友,审美观在相互交往中同化是很正常的事。据说两个女人一起呆久了,连经期都会赶在同一时段的。

不愉快的记忆已然淡去,两人对望一眼,都略显矜持地笑了笑。王芳说,你最近都忙什么,过得还好吧?

还好,你呢?邓秀美反问。

也还好,王芳说,对不起,上次是我不好。

我也有不对,邓秀美也马上说。

简单几句对话,两人即痛快冰释前嫌,互相鼓励着买下同一款爱鞋后,又约着去吃酸菜鱼。酸菜鱼吃到一半时,邓秀美请王芳帮她分析情况。

邓秀美说,前天陆卫东手机忘在家里,有电话进来,我着急出门就没接,回家后再反拨回去,结果是一个女的接的,我问她是谁,她反口就问我是谁,我信口开河说是他办公室小王,她马上说她是他女朋友,我呵了一声说我是他老婆,那边没声音了,一会说她是开玩笑的,又好像很熟悉我家情况地问我,你是阿美吧?——你说这女的有没有可能是陆卫东的姘头?

王芳沉思了一会,问邓秀美,你有没有探探你老公的反应?

邓秀美说有,说陆卫东也说是人开玩笑的,说那女的是他们单位的供应商。

蠢了,王芳说,如果真有不一般的关系,哪能轻易就让你给问出来的?

哈哈,邓秀美怪笑一声,说,老实跟你说,我一点不紧张他,我还巴不倒他找个人玩玩呢,只要不把家里的钱拿去和她花。

哼,这可能吗?王芳冷笑一声反问,泡妞哪有不花钱的,女人像你这么傻的有几个?

邓秀美马上表情不自然起来,红着脸分辩着说,我那也不叫傻吧,好玩吧,……后来还真没联系过,估计他也看出了我不是富婆,每月还得仰仗老公的鼻息过活。

你可真豁得出去你?王芳巨细无遗地熟知该事件,事过境迁仍不免责难她道,你自己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呀,就开始搞事了。

我喜欢帅哥你又不是不知道,邓秀美说,没办法,老毛病了。

陆卫东形像也不算差,王芳说。

那是从前,邓秀美马上叫道,皱眉,再说,看他现在的样子,真是一点跟他逛街的兴趣都没有。

那可怎么好吆,王芳感叹说,结婚才几年,孩子才这么一点点小,往后还有好几十年的,可怎么熬呢?

我也不知道,邓秀美说,表情颇为茫然,他对我好我才能对他好,他对我不好,我不可能对他好,我不在外头胡来报复他就算好的了。

你不是胡来过吗?王芳不识时务地插了一句。

那算什么胡来?邓秀美翻出一大片眼白说,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。

 

邓秀美抱着电线柱子失声痛哭。她不停地默默自问,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,自己做人真有那么差劲吗?

晚饭后她带着儿子下楼散步。儿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玩滑板车,她在后面有气无力地跟着,内心充满阴霾。她今天一共吵了三场架,三场惊心动魄的好架,吵完最后一场,她身心俱疲,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。

她的第一场架仍然是在小区超市吵的。她选了几样商品去收银台排队结账,清单显示,最后的找赎中应该有三毛钱零钱,收银员不征求她的意见就丢给她三颗奶糖。儿子牙不好她从不往家里买糖,所以她就对收银员说,找钱吧我不要糖。收银员像没听见。她一下就火了,音量提高了说,我不要糖,换成钱。收银员硬邦邦地说,没有。

架就这样对吵了起来。邓秀美说,没有零钱开什么超市?我愿意要糖才可以给糖,不想要的哪有强行摊派的?

旁边有等着买单的顾客替收银员帮腔说,找糖你就拿着吧,回家给孩子吃不一样嘛。

邓秀美大声辩驳说,我家孩子牙齿不好不能吃糖,也不能拿回去给他看到,看到他就要吃,上回买东西他们也找我两粒奶糖,我随手放钱包里,结果过了几天全化在我钱包里了,害得我的钱包和一大堆重要凭证全受到污染。

这场架事,虽然最后以她的胜利闭幕,但却比没有胜利更叫人窝心。后面一个顾客结账时自备毛币,收银员在众目睽睽下把三枚一毛的硬币扔给她,把她的三颗奶糖重新丢回糖盒子,顺带对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哼出一声超常规的鼻息,以示对她的鄙视。

你哼什么哼?她最后扔下一句,压抑着破口大骂的冲动转身离去,心里真恨不得往超市里扔颗炸弹。这家超市在小区里是独此一家,服务意识极差,和顾客吵架是家常便饭。邓秀美觉得自己没错,泥鳅也是鱼,三毛钱也是钱,凭什么要让她的三毛钱变成她不愿要的三颗糖?她不过是维护了自己的正当权益,可在那一伙人眼里,却变得跟死皮赖脸的叫花子似的。

邓秀美的第二场架是在电话里跟陆卫东吵的。早上她在超市吵了架,胀了一肚子气回家,气还没消呢,陆卫东的电话打进来了,她接起来听。他什么前经后过也没交待,就让她帮往他家里汇钱,汇的数目更让她恼火,远远超过了她跟儿子一个月的生活费。

她当即就反问他,语气里充满火药味,干嘛汇钱,不是说要下来的吗?

陆卫东完全不理会她的情绪,硬邦邦地回她四个字,不下来了。

这是好事,邓秀美心里想,但是,要汇那么多钱,她就不能不多过问几句,干嘛不下来了?她问。

怕你呀,陆卫东说。

陆卫东的语气里断然没有玩笑的意味,相反,纵然只是电话,邓秀美都能感觉到那来自于他的厌恶与嘲讽。

邓秀美嘿嘿冷笑一声,怕我就别汇钱了,汇了他们也不敢用的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是一道从容不迫的男中音传来,我会跟他们说不用怕,钱是他们儿子赚的。

姓陆的,邓秀美当即爆发了,在电话里恶狠狠地吵起来,你算什么东西?你嫌我不上班没钱赚,我是不会上班,没上过班吗?是谁害得我三天两头往医院跑,三个月里做两次人流,命都差点搭上?我跟你的时候你算什么东西,你那时候工资比我高吗,我一直上班混到现在就一定比你差吗?

你不是人,你是狗娘养的……

电话架吵不下去了,因为陆卫东掐了线。当然,最终她是不可能去帮他汇款的。

邓秀美在家里转来转去气得不行,最后扑进厨房,拣了两个碗碟摔了才算缓过来点。她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三个小时,中间起来过一次,想找点酒精麻醉一下的,没找到。

快五点时,她从床上起来,洗洗梳梳,换身好衣服,跑去接儿子下学。她那会儿可没想到,竟然会再干一场大架。

把儿子接出教室后,儿子赖在园里不肯走,要求在游乐园区玩一会,她同意了。儿子玩她就站着等,间或有面熟的家长聊一二句。她忽然看到儿子被三个同样大小的孩子追赶,追上了那三个孩子就对他又踢又打的。她冲过去一声呼喝,把那三个孩子扯开来训问,为什么欺侮陆澄澄?陆澄澄自己说了,他说我们在玩超人的游戏,他们三个是超人,我是怪兽。

邓秀美弄明白情况后不允许他们再玩,把儿子和那三个小孩分开,指着旁边的滑梯对儿子说,去那上面玩。

邓秀美的眼光一直是管着儿子的,但她也没能阻止住儿子受伤。儿子在滑梯过道上和一个大班的小胖子争地盘,儿子粉嫩的小脸上被抓破一块皮,虽然只有米粒大一块,但看在当妈的眼里,却足够让她心如刀绞地。她冲过去揪住那小胖子的头发一阵乱摇,晃得那小胖子七晕八素地,松开手后她仍怒不可遏,又下不了手真的打人家小孩,就手一扬一扬地作势要打,那小孩也就脖子一缩一缩地避让,眼看就快哭了。这时候忽然冲上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,对着她的身体中段使劲一搡,你干嘛打我儿子?

邓秀美腰部吃痛,回头一眼又看到儿子脸上的抓伤,粉红色的抓伤在她曈孔里放大放大,给了她无限的勇气,她忽然就歇斯底里了。她抬手就给了那小胖子一记耳光,不待那边做娘的反应过来,她先一头撞了过去。

讲理的怕不讲理的,不讲理的怕不要命的,邓秀美的气势一举就把那边做娘的给震住了,手上已经没了作为,只嘴里发出时断时续的咒骂,你个疯女人……你是不是疯了……你疯了,疯子、疯婆娘,神经病……

 

陆卫东回老家去了。邓秀美这才得知,陆母没按计划南下,并不是如陆卫东说的那样出于怕她,而是老太婆自己命不好,在家收拾稻种子时,被毒蜈蚣所伤,据说当时就休克了。老太婆轻易不上医院,这次既然进了医院,她的女儿,也就是陆卫东的姐姐就坚持要她再做个全身检查,因为老太太经常声称胃不舒服。结果检查的结果显示,老太太的胃没问题,有问题的是子宫,子宫肌瘤,说是有娃娃头那么大个。

陆卫东回去后,邓秀美主动打了电话关心病情。电话是陆卫东的姐姐接的,她说情况还好,没有癌变,但确实大,打算把整个子宫都给端掉。邓秀美不认为这病有多严重,她家里也有亲戚得过这病,都十几年过去了,除了比平常人瘦一点外,那亲戚一直都活得挺精神的。

陆卫东突然不在家现身了,邓秀美还真有点不习惯,以前不管关系如何,他下班回到家,她仿佛觉得一天才完整了,她也可以在那时把儿子交给他管,自己下楼去溜溜。现在家里只剩下她跟儿子两人,夜深了时,她睡不着,起来上网,哪里一有响声,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。

儿子上学她不用上班,许多光荫她就用来照镜子了。照得最满意时她就忍不住叹气,她想她那么美,却没有一个欣赏她的人,她成天关在家里,再美又有何用呢?

邓秀美终于想起还有一个杨复旦的存在,虽然失去音讯多年,她可是没有忘记过他。她要把他找出来,和他叙叙旧。谁让她无事呢,无事就要生非。

邓秀美找出尘封已久的旧电话本,翻出杨复旦老家的电话。一个苍老的男声报给她一串号码,她索着所得号码,轻易就从一根线里导出了失匿已久的杨复旦。

杨复旦从没离开过深圳,他一直生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。他不再是职业的水电安装工人。他做中介,专门承包工业区里整栋整栋的厂房,再转手分租给一些小工厂,从中赚取差价。

邓秀美能从电话线里感觉到,杨复旦接到她的电话时内心是荡漾的,那呼哧呼哧的非正常的气流声暴露了他的激动乃至渴望。他迫不及待在约她见面。她本来没条件应允,因为儿子始终都得她管,但她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,时间地点都没有二议地采纳了他的主张。

邓秀美放下电话立马又拿起电话。她把电话打给王芳,委托她帮接儿子下学。交待完一天之中的唯一一件大事,她就着手准备约会了,她在镜子前反复审视检阅,直到肉眼看不出半点瑕疵。

 

王芳从台湾回来大陆,给邓秀美带了补水面膜,电话里联系过后,亲自为她送到府上。

邓秀美平躺在沙发上,由王芳往她脸上抹色彩极为诡异的泥巴状面膜糊糊。

邓秀美问,我不能说话了吗?

王芳说,现在还能说,一会儿发硬了就自动闭嘴。

那我问你一个问题,邓秀美说,你说杨复旦既然这么喜欢我,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找过我呢?

你凭什么说杨复旦喜欢你?王芳停了手里的活儿,问她,杨复旦今非昔比,有钱有闲,搞搞外遇谁不喜欢?何况是一砣从前没吃到嘴的天鹅肉?

我觉得他不是,邓秀美正色地说,还把自己的身子支起来半边,为的是向王芳投递她严肃的表情。邓秀美说,人都是有感觉的,他还送我手机了呢。

嚯,王芳冷笑一声,放下面膜碗,巴掌拍在她抬起来的一侧肩膀上,把她推回原位。姑娘,你不是无知少女了,不要那么好哄行不行?王芳又问,他怎么忽然要送你手机?

陆卫东不是不肯替我买好手机吗?说我老弄丢,邓秀美撇着嘴说,我那破机子,一到通话的关键时刻就信号不好……杨复旦就说送我一只好的。

王芳马上提出疑问,你手里忽然多这么个新玩意儿,你老公都没审问你?

审问什么呀,邓秀美表情悻悻地说,我主动告诉他我自己买的,才几百块钱。

他也信?王芳讶异地问,他识不识货呀?

管他——,邓秀美拖着长腔恨恨地说,在他眼里我还有什么吸引力可言?他料定我是小鱼一条,卷不起风浪的……有一晚我玩到天亮才回家,在楼梯上碰到他去上班,他也没过问我一句。

王芳愣住了,摇摇头,不可思议,她说,不是绝对的信任就是绝对的冷漠,不会有第三种选择。

抹毕面膜泥,邓秀美想接着说点什么的,感觉到脸上皮肤正在绷紧发硬,不得不且先住嘴。

二十分钟后,邓秀美对着卫生间的镜子,重新看到自己的脸。她用手指弹着脸颊,满意地对一旁的王芳说,这面膜还真不错,立刻就能看出效果。

王芳很欣慰,高兴地说,我推荐给你的东西,首先得通过我的质量检验。

我说的是化妆品,你可不要往歪里想呵,王芳赶紧补充。

噫,邓秀美瞪王芳一眼,你检验的男人也不错……你老公都很疼你的,你是怎么降服他的呢?

我哪儿有降服他,王芳谦虚地说,我比你现实,或者说我比你理性,……倒贴男人的事,打死我也不会干的……

哎呀,我也就干了一回,邓秀美讨饶地说,求求你能不能忘了这截儿?而且,我这次可是赚了,你看我得了一部多好的手机?

嘿嘿,王芳冷笑,我可不看好你,不过得一部手机,看你感激成那样,倒像人家买了房买了车你……我估计你心理已经做好了为他献身的准备了吧,还是已经献过了?

邓秀美听了这话很不高兴,她跑进客厅坐下,伤感地说,我是个可怜的女人你不知道吗?我从小家里穷,没过过好日子,我妈脾气暴,动不动就把我们兄妹几个当球在地上踢……所以我脾气不好,可能是遗传我妈的。我现在快三十岁了,没什么男人真心爱过我,肯为我花钱的我就找不到……几十年才遇上一个杨复旦,你还要这么打击我。我实话跟你说,我对杨复旦没什么特殊感觉,就算那天玩到天亮才回家也没玩到床上……我和他在一起,主要是享受被他喜欢的感觉,你也认为我漂亮,我漂亮吗?我想通过男人的眼神得到证实。

那你现在证实了吧?证实了吗?王芳问。

我不是正向你请教吗,邓秀美说,杨复旦这样子对我,我认为是真心对我好,可是他怎么不来找我呢,还是我先找的他,真心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希望从茫茫人海中把她找到?

你的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,王芳说,你的基本立足点我首先表示怀疑,杨复旦真心喜欢你吗?你可不要以为我又是因为眼红你故意泼你冷水——你宣判杨复旦真心喜欢你明显证据不足,他送你一部手机,这就叫对你好了吗?陆卫东每月还给你生活费呢,他这些年总共给你的钱足够你买一百部手机的了吧?你怎么还老是怨恨他对你不好呢?

这怎么好比?邓秀美不耐烦地说,我是他老婆,他当然得给我生活费,不然我吃什么?

不然你吃什么,王芳说,这话问得好,——你也知道你吃的用的,而且档次都还不低,都是陆卫东包起的……

我不上班,没工资,他不包谁包?邓秀美说,我管儿子、做家务,难道对家庭一点贡献没有吗?

OK,王芳说,那就先假设你的职业就是老婆,是不是每个行业都要有它的操守?凭良心说,你这个老婆做得称职吗?

这话忽然就激怒了邓秀美,就像那天的心理测试一样,让她觉得人格受到污辱。邓秀美什么都不怕,就怕别人看不起她,从骨子里头轻视她。王芳说她当老婆当得不称职,就是对她人格的全面否定,这是她的神经敏感区,碰了就要发作。她虎着脸说,我自认为还行,我想问题比较简单,那是我为人简单,没有坏心眼,你的聪明才智我还真学不来。

王芳一看这架势,马上决定走人。拿上手包临出门前,她还是忍不住奉劝道,阿美,能不能改改你的脾气,别动不动就跟人翻脸,把吵架弄得跟喝水一样频繁,你不觉得这样过日子很堵心很可怕吗?

邓秀美听不进王芳的奉劝,这些话听在她耳朵里仍然是人身攻击。

 

邓秀美被人骂了,骂得还不轻,鸡婆鸡婆死鸡婆地一迭连声地,邓秀美居然做到了骂不还口。邓秀美甚至觉得了好笑,她又不是鸡婆,她对那个行当陌生得很,被人骂鸡婆她感到新鲜,而且一点不屈辱,没有丝毫被人揭短的心理负担,她是堂堂正正的良家妇女。

事情得从前一晚上说起。邓秀美这个月又超支了,离下个月月费发放的时间差不多还有十天,她手里就只剩几张小钱了。她得申请拨款。晚上待陆卫东回家,她对他察颜观色,见他神色正常,就造了个谎,说手机是王芳从台湾帮她带的,其实不是五百块,是一千五百块……所以,她手头没钱了。

陆卫东没有声讨她,也没有马上给,只说自己身上也没钱,明天取了给。她半信半疑地信了。晚上睡觉,陆卫东有需要,她一想到钱还没到手,就以困为由推委了。她可知道陆卫东,她作为女人,体现生理周期的是月经;而他作为男人,竟然是月需,一个月一次就够。她要的这钱不是计划内的,她得防备他临时变卦。

陆卫东没有变卦,第二天一回家就把钱给了她,而且脸上的神色几乎是愉快的。邓秀美也高兴了,钱是一方面,陆卫东的态度是另一方面,这两方面对她来说同样重要,是她不产生负面情绪的保证。两人有了一个久违了的水乳交融的夜晚。邓秀美突然似乎就若有所悟,她当晚就想打电话给王芳,告诉她不吵不闹地过日子感觉还真是好。

次日,邓秀美把儿子送去幼儿园后立刻致电王芳,约她喝早茶。前往途中,邓秀美在小区门外的马路边上邂逅了几个挑着篓筐做生意的小贩,其中一个小菜贩子筐里的豆角看上去碧绿脆嫩的,她一问价格,才两元钱一斤。她马上决定买了送回家,因为她现在主观上很愿意向陆卫东示好,而陆卫东最喜欢的蔬菜就是清炒豆角。她蹲在地上精挑细选了一小撮,递给小贩过秤,小贩神速地过了秤,秤杆都还没平他就报数说两斤多一点,算两斤,给四块钱。邓秀美不依了,她经常在超市买菜的,眼神好得很,想蒙她秤真是做白日梦。

邓秀美对小菜贩子说,你看看好吧,是一斤还是两斤。

小菜贩子是个三四十岁的猥琐男,看上去有点愤世嫉俗,小斗鸡眼对她凶狠地一瞪,说,一斤?一斤我送给你,你随便提到哪里去称,少一两补一斤。

这话等于白说,马路边上能上哪儿找秤去?小菜贩子还一面说一面把袋子朝邓秀美手里硬塞。邓秀美不甘心大白天的捱宰,就往后退一步,说,我不要了。撂下这句她转身就走了,后背由此遭遇了几十声鸡婆、死鸡婆的灭顶之骂。

你脾气变好了,王芳听邓秀美说完全过程后表扬她说,如果你跟那小贩子一顿恶吵,这会哪儿还有心情坐着喝茶?

邓秀美点头,笑说,是的,吵架也要有选择,像今天那个小菜贩子,真是没一点吵架的价值。

喝完茶,王芳提议去洗头,她包里有打折卡,快过期了,要赶在没过期前用掉。

邓秀美举双手赞成。她说,现在可能没有比洗头更物美价廉的消费了,洗一个头才十块钱,包括了洗、吹、按,小心翼翼地伺候你一个小时,单独去按摩一个小时还要三十块呢。

但是,在洗头房,邓秀美却没能把好脾气进行到底。她朝洗头的小妹发了火,认为她不够专业,认为她调的水温太低,认为她没给自己漂洗干净就上了护发素,所以她让洗头妹重来,洗头妹不理她,她让王芳叫她们经理来,经理来了,也没太理她,就吩咐小妹按客人的要求操作。邓秀美对结果不满意,她对王芳说,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来这家店了,什么东西?

王芳痛快地说,放心,不会再拉你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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